Archive for 六月, 2008

天下四国

四国惊破,剧变横生,绿姬亡国,蓝宫避世,黑涯谢幕,红陆横霸天下。

或者为了故国家梦;或者为了昔年真相;或者为了四国归位天下和平,几个年轻人走上了波澜壮阔的征程……是谁的海誓山盟?又是谁的过眼云烟?从此有了死生契阔的相约,有了并肩同行的坚定,踏着鲜血与枯骨,直上重霄九。

背景:天下原分四国。红陆掌管平原和荒漠,有着最为先进的生产力和国力;黑涯掌管山脉,是一个满溢古典和传统风雅的国家;绿姬遨游于海洋,腰肢曼妙美绝人寰;蓝宫飞翔于天际,依稀能看见未来。

计划分为四卷,《昔年几度愁》《初舞阿寒玉》《春暖转衾寒》《落木萧萧下》。多年来码字颇丰,长篇小说倒是头一回。契机只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,每每梦魇惊醒,不得不把它写出来,以告慰心灵。

写作是一次艰苦隐秘的旅程,一个人笑,一个人哭,一个人感动,一个人伤情。你,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。现在在这个世界上,我只为你写作,而你对此一无所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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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/06/30 at 12:49 留下评论

番外篇·绿衣

番外篇·绿衣

殿内明烛光影,照在她因奔跑过急而绯红的脸颊上,修眉薄唇,明眸转辉,虽不若延熙公主绝色,却自有一番皎皎风神,绰约不群。

“徐姑姑还是不肯服药。这么多年了,她还记恨着,总怪父皇累死了母后。”承泰公主蓦然掩住面孔。“可是母后自己是甘愿的!”越姑姑怔怔凝望公主的眉目,先皇后也总是这般决绝无悔的神色。

“是甘愿,这世间总有一人,肯为另一人甘愿……”越姑姑终究忍不住,抬眸深深看她,“公主,已经十年了。长安侯也心甘情愿等你十年了。”

承泰公主的脸色渐渐变了,眸底涌上深浓悲哀。长安侯,征西大将军……比起这些显赫的名字,她却只愿记得当初的称呼,小禾哥哥。

那个白衣银枪的少年,从血火中凛然而来,向她伸出双手。

那个温煦含笑的少年,陪着她在御苑放飞纸鸢。

那个沉默悲悯的少年,在母后大丧后日日分担她的哀伤。

可是,从什么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

原本母后已经拟了懿旨,只待她及笄礼一过,便要为她和小禾哥哥赐婚了。她却自请舍身往慈安寺带发修行三年,为母后祈福,为生身父母超度。那是她第一次拒婚,从此承泰公主纯孝之名传扬天下。父皇大为感动,小禾哥哥也尊从她的意愿。唯独母后很生气,整整三日没有同她说话,最终也拗不过她的倔强。在她离宫前往慈安寺那日,母后只说了一句话,“沁儿,若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,离开宫廷也是躲不过的。”

这一句,令她当场汗流浃背,也令她整整三年不敢面对母后。

她以为没有人能看透她的秘密,没人知道她拒婚的原由……原来,母后的眼睛早已洞察一切。

 

三年之后,她仍未能挣脱心魔,却已没有了推脱的借口和退路。原本她已死了心,认了命,却不料一夜之间,哀钟惊彻六宫。母后的薨逝改变了一切,许多人的命运之辙从此转向另一条轨迹。

国丧,母丧,孝期又三年。她又一次躲过了天赐良缘,躲过了默默等待她的小禾哥哥。

半年前,西疆外寇与北突厥暗中勾结,时有犯境,父皇答允了小禾哥哥的请战,任他为征西大将军,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外寇。

出征之日,小禾哥哥入宫辞行,来景桓宫见了她。

他一反平日疏离,不称公主,却叫了她的闺名,“沁之,你心中自有英雄,谢小禾也不是庸人。”

原来深埋在内心的隐秘,人人都得以看出。

四月季春,却临近敬懿皇后的忌辰。年年此时,宫中一月之内不闻丝竹,不见彩衣。宫闱内外被风雨笼罩,各宫早早挂起纯白宫灯,殿阁中飞扬的垂幔也已换作青纱素闱。十年间,年年今日,都是如此。

入夜,含章殿,承泰公主素服而至。殿中没有掌灯,唯有烛影深深。她以为,七年过去,也该淡了……

前殿,立柱,垂幔,屏风……时光仿佛骤然倒流,昨日重现眼前。殿内弥散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优昙香气,袅袅萦回,似在身边,又不可追寻。

一切都没有变,连琴案上那一贴未填完的曲谱还在原处,似乎墨迹仍未干透。琴弦上不沾半点尘灰,仿佛片刻之前,还有人弹过。她有刹那的错觉,好像母后还在这里。

七年相守,她陪着他,伴着他,敬他如君,侍他如父,分担他的孤寂哀伤……

短短四年良辰如瞬,母后长逝,那高高在上的王座,从此只余他一个人,只影向天阙,手握天下生杀予夺,却挽不回最重要的一个人。十年生死,天人永隔……一天天,一年年,她从豆蔻少女而至韶年芳华,他从雄姿英发,而至两鬓染霜。

他是君,是父,是她名义上的父皇……他收养她,予她荣宠亲恩,亲自教抚她和弟妹,不曾因母后早逝,而令他们少获半分关爱。他永虚后位,不纳六宫,世间女子再不曾入他眼里。

旁人不懂,为什么她会执意留在宫中,误了嫁期,误了年华,转眼已是二十五的年纪。是的,她真的甘愿!甘愿终身不嫁,只愿长伴在他身边,陪他一起走这漫漫帝王路。

“父皇?”她颤颤试着唤了一声。不闻应答,却听他低低笑了声,竟吟唱起断断续续的曲子。

“绿兮衣兮,绿衣黄里。心之忧矣,曷维其已……”

她一时呆了,从未听过父皇吟唱,竟不知他的声音如此深沉缠绵,闻之心碎。——《绿衣》,竟是这首悼怀亡妻的悲歌。

她盈盈下拜,行了端庄的大礼,一字一句道,“儿臣愿嫁与长安侯,请父皇赐婚。”

四月廿九,圣旨下,承泰公主下嫁长安侯,待班师之日,即行大婚。

西疆已定,长安侯班师回朝。五月初三,晴日,长空无云。一道三百里加急军报飞速传送入宫。

萧綦伸手,揽住她单薄肩头,一语不发将她拥入怀抱。这一瞬间,威严的开国帝王,只是一个痛心无奈的父亲。

“沁儿,父皇对不住你。”父皇的声音如此沉痛,“小禾,不能回来了。马革裹尸,青山埋骨。”

眼前掠过那白衣少年的身影,掠过他温煦笑容……他说,此去西疆,马踏山河,不立万世功业必不回来见你。

小禾哥哥,你骗了我。终究,我也错过了你。

承泰公主以未亡人之身,服孝扶灵入城。永陵。“这便是永陵么?”她仰头静静凝望眼前恢宏的皇家陵寝,眉目间一片疏淡。

皇陵依山为穴,以麓为体,方圆几十余里,入目一片松柏苍郁,四下旷野千里,雄浑开阔。

陵前神道宽数丈,笔直通往地宫之上的恢宏大殿。神道两侧列置巨大的灵兽石雕,东为天禄,西为麒麟。天禄目嗔口张,昂首宽胸,翼呈鳞羽长翎,卷曲如勾云纹;麒麟居西,与天禄相对,意为皇帝受命于天,天威至高无上。

皇家天威,震慑四方,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作为一代开国帝后长眠之所。

这里,长眠着母后,长眠着一位千古传奇的红颜。

她曾幻想过许多次,母后的地宫该是何等金壁辉煌,流光溢彩。真正踏入深闭地下的宫门,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亮起,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地宫正殿中央,没有她想象的华美宫室。只有一座精巧的屋舍,门前搭有花苑、曲径、小桥……竟是一户民间宅院。

翡翠雕出修竹,玛瑙嵌作芍药,滚落绢草绫叶间的露珠,却是珍珠千斛。巧夺天工,鬼斧造化,锦绣繁花盛开于此,犹如长眠其中的敬懿皇后,红颜不老,花木不凋,任它千秋万世,风云变幻,只待他百年之后,相携归去。此间,再没有纷争、孤寂、别离,只有独属于他们的永恒与宁定。

备注:萧綦对着沁之吟咏了一首《绿衣》——也是当年我用过的悼念词,千载悼亡词,自它而起。你先我而去,我某日翻找旧衣,睹物思人,物还在,人已亡,一时之间泪不可遏。在我离开之后,你也会这样凄绝地想念我吗?

其实,《绿衣》典故晦涩,悼念亡妻窃以为不如选取苏轼的《江城子》,更为凄绝。但《绿衣》里的一句话,可能影响了作者的选择“自卿别后,无人再提点我平日的过错。”他,真正把男女看成平等,而不是一味凌驾于女人之上的悼亡词。

 

《帝王业》全集缩写就到这里了,番外三作者暂时只写了一半没有结尾,我就不缩写了。

此外还向大家推荐同作者写的《衣香鬓影》(背景民国初期军阀割据各自为政)、《凤血》(背景南北朝动乱),都写得相当好。不过苦于估价师考试日近,想来没有时间再来从事缩写的工作了。

2008/06/26 at 12:00 5 条评论

番外篇·燕燕于飞

番外篇·燕燕于飞 

薄雾漫过远处高低田垄,在清晨阳光下渐渐散开。青瓦粉墙隐现在阡陌桑梓间,牧笛声悠悠响起,陌上新桑已绽吐绿芽。

却听吱呀一声,竹舍的门从内而开。先生推门出来,竹簪束发,只披了竹布长衫,天青颜色洗得发白,衣衫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。花猫跃下窗台,挨到先生脚边轻蹭,喉咙里呼噜着撒娇。

先生挽起袖口,双手掬了水,俯身浇到脸上。水珠顺着先生脸颊滴下,沾湿了鬓角,乌黑鬓间杂有一两缕银白,已是早生了华发。清晨阳光照在先生脸上,映了水光,越发显出透明似的苍白,衬了乌黑的眉,挺直的鼻,刀裁似的鬓,怎么看都不像这烟火世间人物,倒似神仙画里走出来一般……

先生将就着水,洗了洗手,一双修长如削的手浸在水中,比白玉还好看。

“先生,您从哪儿来的?”李果儿愣愣仰头,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七八次,却又傻乎乎忍不住再问,明知道先生每次的回答,都是同样的—— “我从北边来。”

七年前,爷爷还在世,正是他冒雨赶路回寨时,在山外峪口遇见先生一家人,他们在暴雨之夜迷了路,先生大病一场,于是就在这个村寨住下。

时常是先生在竹舍里教书,姚娘静静坐在屋外廊下,给孩子们缝衣。先生和姚娘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,两人都格外喜爱孩子。

先生回头朝屋里唤道,“阿姚,将我的书都搬出来,屋里潮了好几日……”

窗儿吱呀挑开,发髻才挽了一半的姚娘,散发素颜,一手执了簪子,一手撑了窗,笑道,“你倒想得轻松,几大箱子呢,只怕要等福伯回来帮忙才行。”

“等他钓鱼回来,日头早没有了。”先生不理睬,倔强起来的时候,像个孩童。

先生从竹舍里搬出书本,姚娘仔细拂去落尘,分类挑出来,果儿手脚利索,一叠叠抱去院子里摊开晒上……三个人各自忙碌,有说有笑,倒也其乐融融。

院子里没有太宽敞的地方,厚厚一册册线装书本,摊开在石台、石桌上,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直翻,院子里隐约浮动陈年纸张和松墨的味道,遍地都是书香。

“累了吗?”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将她纤细手指拢在掌心,在她指尖上摩挲到浅浅的茧。

记忆里的这双手,一直都是这样,布满从前骑马挽弓,而今浆洗劳作留下的痕迹,从不曾细滑柔腻,不像闺阁佳丽那般吹弹可破。从前,他总觉得遗憾,总觉得女子的手就该是红酥香软,不该如此粗糙。从前……他忽而垂眸一笑,无声叹息……没有什么从前,再也没有从前了。

“先生,虎头来了。”虎头被他爹拽着进来,一旁有位身量高大的汉子,面貌与虎头他爹甚是相似,两手提着红纸包好的绸缎。他躬身向先生一揖,“在下罗二,这孩子自小没娘,生性又顽劣,全赖这几年跟着先生学会读书识字,大哥便想叫他跟着我,到外头看看。我想也是,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山里,如今世道越来越好,民生太平,不若从前那般乱世,指不定这孩子出去了,还能打拼出点造化……”

先生略回身,似有一丝辛涩笑意,“若真如你所言……他,倒确是不错。”

罗二忙拿出包裹好的绸缎,双手奉上,“娘子莫要嫌弃,这两块缎子确是简素了些,只是如今还在国丧期间,不能穿戴红绿,也只得如此……”

姚娘呆了一呆,“国丧?”

“是啊,国丧才半年,未满服孝之期。山里偏远,不通音讯,国丧这般大事也未能传来村里,难怪二位不知了。”

先生骤然开口,“是太皇太后薨了?”罗二摇头,“太皇太后早几年就薨了。”

姚娘的语声骤然尖促,“那是……”

“是敬懿皇后。”他的话音未尽,却听身后喀啦一声——

先生原本负手立在窗下,背后堆了满满一架还未整理的书,不知何故,竟被先生碰翻。那堆积满落尘的旧书本,凌乱散落了一地,微尘直呛人鼻端。

回头,却见青衫单薄的先生,直直站在原地,手僵在半空微抬,痴痴望了眼前凌乱飞舞的纸片,眼底空茫一片。罗二出声唤他,他的目光却直勾勾落向远处,越过院墙,越过藩篱,越过天边流云……辰巳交替时的阳光,穿过窗户,白花花耀人眼目。

他终于有了反应,缓缓俯身,伸手去捡面前那页纸。分明就在他眼睛底下,触手可及的地方,他的手却颤颤巍巍,几次都抓不住那泛黄的一页纸。

姚娘再也忍不住,疾步上前,屈身拾起了那张纸。他拾了个空,伸出的手就那么悬空顿住,忘了收回。

姚娘将纸放到他手里,让他拿着……他的手一颤,纸又飘落地上。不待姚娘伸手去扶,他径直攀了门框,缓缓站起,迈步朝外走去。

虎头蹲身拾起那张纸,怯怯递给姚娘,“姚娘,你莫哭。”姚娘一震,转眸看虎头,展颜笑,“我怎会哭……”话音未落,陡觉脸上一片温热的湿。接过那张纸,上面的字迹潦草细弱,还是七年前,他初到此地,大病初愈后所录——

  燕燕于飞  差池其羽  之子于归  远送于野   瞻望弗及  泣涕如雨

    燕燕于飞  颉之颃之  之子于归  远于将之    瞻望弗及  仁立以泣 

  燕燕于飞  下上其音  之子于归  远送于南   瞻望弗及  实劳我心 

  仲氏任只  其心塞渊  终温且惠  淑慎其身   先君之思  以勖寡人

备注:看这本书的时候,我一直很坚强。子澹的塑造,很像檀羽冲,我在12岁的时候就已经心仪神往并流过泪的角色类型。但是最后作者以《燕燕于飞》收尾的时候,我的眼泪终于奔流,手边无纸无巾,只好垂低头,对着地面哭泣,不多久堆积成一滩淡青色的水渍。

我的燕燕,在天青日丽的旷野上终于越走越远,我碍于身份只能远远地送你,远远地看你,这是最后的凝望。风中隐约有熟悉的香气传来,如她最后一次抚摸我的脸。 “瞻望弗及,涕泣如雨。”仿佛这位男子不怕被别人看破伤心,当痛别时,已经不在意别人是否会笑他流泪是懦弱,情感真切——直逼凄切。

当爱情和政治冲突时爱情必然让位。没有权利抱怨,也无所谓对不起,这是残酷的现实必须接受。她再也不属于你,你也无法随她而去,娶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,失去一个真心真爱的人,一生余下的日子里就像被凿空了一样无法修补,最悲哀莫过于这样空洞还必须若无其事地活下去,活在她的希望里,活给别人看。

罗带同心结未成,江头潮已平。爱,会让人变得坚强,变得清醒,相信我,我只是那一刹那无法止住泪。

子澹的出场是风雅的,愈到后来愈懦弱,但是我们的误会了。最后他的坚强一如萧綦。萧綦把他对王儇所有的爱,化为治国天下的大爱,子澹把他对曾经阿妩所有的爱,化为撰写诗集的大爱,一样都值得唏嘘。

2008/06/25 at 11:42 11 条评论

铁血江山(下)

迷局

低头,再到抬头,只短短一瞬,心中却已回转过千百个念头,仿若过了一生那样漫长。

眼下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,再没有退路,我只能将计就计,押上全副身家性命,与宋怀恩赌这一局!

我抬起头,未成语,已泪流满面,“往后,我与这一双孩子,生死祸福都全赖于你了。”

“怀恩不敢!”宋怀恩一震,目光灼灼地凝视我,口称不敢,眼底却分明有掩饰不住的亢奋,“怀恩旦有一口气在,绝不致令王妃受半分委屈!”他抢上前来,猛的将我揽住,当着左右侍女,就这样将我揽在怀中。

这双手臂,曾经一次次扶助过我,晖州一战的情景恍若就在旧日。这些年一路走来,我怀疑过许多人,猜忌过许多人,唯独没有防范过他。一夕之间,最可信任的朋友,已成了最危险的敌人。

他的目光灼人如炙,终于不再有隐忍的沉静,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我,与往日判若两人,再也不是那个影子一般的存在——终于不必再隐没于萧綦的身后,永远被萧綦的光芒所掩盖。

“王妃,真的要把虎符给宋大人?”徐姑姑满眼惊疑,不愧是久经历练的人物。

我惨笑,“王爷还活着,只是——宋相反了。徐姑姑,我要交托你两件事情,第一、找个稳妥的人,立即带我的印信去见铁衣卫统领魏邯,让他点齐人马,去右相府等候我;第二、你亲自带着小世子和郡主去慈安寺,将我的手书带给广慈师太,余下的事情听从她安排。

妆毕,我取了虎符,亲自前往书房。

宋怀恩接过那火漆封印的匣子,迫不及待打开来仔细端详。

“王妃以重任相托,怀恩必定誓死相随!”他难掩喜色,向我一拜到底。

以虎符诱他去城东接手京畿驻军,一来一去,足有两个时辰。趁此调虎离山之际,我已有足够的时间安排一切。

疾驰颠簸的车驾,摇晃得脑中一片混沌。我紧蹙了眉,竭力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却总有一个关键处想不透——到底,宋怀恩是不是早有预谋?

前事如电光般掠过眼前,唐竞的突然造反,突厥的长驱直入,胡家的罪案,乃至对小皇子的处置……此时想来,关键处都有宋怀恩的身影。直到此时我才觉出疑窦,那么萧綦呢,他出征之前可曾对宋怀恩有过怀疑?究竟是什么时候,他才发现宋怀恩的阴谋?

宋怀恩,在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,也是距离那无上权位最近的人。面前一步之遥就是那天下至尊的位置,就有他梦想中的一切,只是面前却横亘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。无望的时候,尚能埋头走好脚下的路,一旦面前那座山峰有了崩塌的可能,还会一如既往的低头吗?

是自己动手推倒山峰,取而代之;还是甘愿一生低头,止步于山峰之前——宋怀恩,他是背叛者,亦是一个被诱惑者。

——先借舞弊案逼死胡光远与谢侯,诱使子澹与胡瑶写下密诏向胡光烈求援,进而挑动胡光烈与萧綦的不和,甚至逼反胡光烈,再借突厥人之手,内外夹攻,害死萧綦。

应该是这样的猜测吗?胡光烈,他是被宋怀恩一手利用,还是,根本就是萧綦故意布下的障眼法?

什么是忠诚,世间可有绝对的忠诚?以宋怀恩和唐竞,与萧綦同生共死十余年,一同出身于寒微草芥,踏着血路相携走来,一同登上权力的顶层。萧綦待他们,不可谓不厚。重兵相与,高爵相赐,没有半分对不起昔日弟兄。他唯一做错的,就是比他们站得更高。

皇权之前,只有惟我独尊,再没有什么同袍情义。昔日可以同寝同食,同生同死的手足,一旦站在朝堂之上,就划下了森严界限。至高无上的王者,只能有一个。

诡断

“魏统领,动手吧。”我抬头望向右相府的大门,淡淡开口。

铁衣卫冲入毫无防范地右相府,搜捕阖府上下,将宋怀恩母亲、夫人、子女同侍妾一并抓获。侍妾绿衣美姬的容貌似乎有些面善,我蹙眉略看了看她,终将目光转到玉岫身上。

玉岫惨笑不语,忽地跪行到我跟前,重重叩下头去,“他是一时糊涂犯了错,不关孩子们的事!王妃,求你放过几个孩子,玉岫愿意以命抵罪,替他受过!只求你饶了他,饶了孩子!”

一应部署周全,我登上城楼,眺望东郊方向,良久仍未见有烟尘自东面升起。魏邯在我身后冷冷一笑,“看起来,宋怀恩没这么容易得手。” 魏邯白铁面具闪动森冷光泽,“禀王妃,宋怀恩执虎符接掌东郊大营约五万兵马,下令封闭京畿十二门,全城戒严,不得出入。其余九万按兵不动,作壁上观。”

“魏统领,今日有你及诸位将士舍命相随,王儇感激之至。”我侧首,平静地笑看魏邯。

我转身,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却听他低低开口,“王妃的勇气一如当年。”隔了这么多年,我几乎已经忘记,当年被贺兰箴挟持,从晖州至宁朔的一路上,那个奉了萧綦密令,乔装随行,暗中保护我的粗豪大汉。我不可思议地瞪着魏邯,竭力想从他身形相貌上,寻找当年的痕迹。

这么多年,仍然守护在我们身边,仍然没有改变。玉岫,是否也一样未变,我却不知道。她是伴随我一路走来的人,我亦眼看着她从懵懂少女,而至一品诰命夫人。

猜忍

玉岫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,脸色青白得可怕,却不再战抖流泪。死寂的殿内,她低垂了头,不辨神色,开口却是低涩沙哑,“胡光远是他杀的。”

“不奇怪。那鲁莽憨直的年轻人不过是一颗棋子,宋怀恩杀他以逼反胡光烈,令他做了第一个祭刀的亡魂。”

玉岫却凄然一笑,“为了盈娘,怀恩早想杀他。”

“谁是盈娘?”

玉岫望着我,神色古怪,似笑似哀,“盈娘不过是个歌姬,怀恩迷恋她已久,那日在绮香楼,胡光远醉酒与他争夺盈娘,怀恩一怒之下便将盈娘带走。当晚胡光远便上门生事,名为道贺,实则讥诮。若不是胡光远说出那句不知死活的话,怀恩也不会突然向他动手。”

“什么话?”我惊疑道。

玉岫幽幽望住我,“他讥讽怀恩说,此女越看越觉肖似某人,右相痴心妄想的该不会是那人吧。”

她的声音轻忽,入耳却似雷霆一般。我眼前惊电般闪过一张似曾相识地面孔,那个绿衣美姬……难怪觉得面善,那眉目分明与我的容貌有着几分相似。

当年暗藏的情意,应当已随流年淡去,然而胡光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一句,竟道破这桩隐秘……

那日胡宋两人当场动手,却不知是谁密报了萧綦。正当僵持之际,萧綦盛怒而来,迎面一掌掴得胡光远口鼻流血,宋怀恩上前领罪,萧綦却只看了一眼瑟缩堂下的盈娘,随即令侍卫将她绞杀。宋怀恩出乎所有人意料,借着七分酒力,挺身维护盈娘,竟当面忤逆萧綦。

僵持之后,萧綦终于放过盈娘,却罚怀恩在庭中整整跪了一夜。萧綦明知宋怀恩心气奇高,为人自傲,偏偏当众挫他锐气,也是暗中给他的警醒。普天之下,没有人能够与萧綦一争长短,无论是他手中江山,还是身边的女人,都不容旁人觊觎。

那一次的意气之争,无疑打破了萧綦与他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,也将他自己逼上了歧路。

深谋

“王妃,求你让我去宫门,远远看他一眼!”我驻足,不忍回头,她已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了。

“好好活着,你还有儿女,还有余生。”我暗一咬牙,狠下心道,“他从未爱过你,又纳妾不专,将你刑囚,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伤痛!”

身后沉寂半晌,玉岫忽然大笑,“值得,王妃,你告诉我什么是值得?王爷难道就不狠心?一个不顾你安危,将你抛下不顾的男人,为他鞠躬尽瘁可又值得?”

若是从前听到这一句话,或许我真的会被击倒,可惜,我已经不是昔日易碎的阿妩。“正因为他是萧綦,才会大胆冒险,将我置于这风口浪尖。”我仰面微笑,“也正因我是王儇,他才敢放手将这一局交到我手里。太平时,我会在深闺中为他研墨添香;变乱时,我可以站出来为他披荆斩棘。他若只将我当作金屋娇娥,反倒不是识我、知我、信我的那个萧綦,我亦不屑与那样一个凡夫俗子并肩而立!”

帝王霸业,帝王霸业……原来想要成就帝王霸业的人并不仅仅是萧綦。

霜冷铁甲夜,征人犹未还……一念至此,心中酸楚莫名,我侧过脸,任夜风吹干眼底潮意。昔日同袍手足,萧綦也并未全心信赖过他们。唐竞一早已经引起他的戒备,而胡光烈是最早令他消除疑虑的人。他以一再打压相试探,若非相信了胡光烈的忠心,也不会将十万大军相托。

真正让他拿捏不定的人,却是宋怀恩。此人心思细密,藏而不漏,人前人后全无破绽。萧綦不是神,做不到无所不知。只怕他最初也曾举棋不定,是以不敢将他派上突厥。两军交战之际,稍有不慎,便是祸及家国。此时我恍然明白,他留下宋怀恩在京中,也留下魏邯暗中监视他的动静。他北上亲征,与突厥交战在前;而我留守京中,独自面对一切风浪,更兼具试探怀恩……他相信我,如同我相信他,此时此际,我们才是真正的并肩而战了。

昔日右相温宗慎弹劾萧綦,洋洋洒洒千余言,历数萧綦罪状,其中一句令我过目难忘——“其人善诡断,性猜忍,厉行酷严,豺枭之心,昭昭若揭。”

在世人眼里,我嫁了一个这样可怕的男人。

争锋

叛军第一轮夜袭强攻暂告失败。“还有两天!”魏邯红着眼睛,剑不还鞘,大步走来,对兵士们大声喝道,“叛军士气已挫,再坚持两天,豫章王的大军就要到了!

每个人都成为棋子。

我的沁之成为他的棋子,他的子女成为我的棋子。

城下,宋怀恩缓缓抬起头来。正午阳光照在他银盔上,看不清面容神情,却有隐隐杀气迫人。

玉岫尖叫,“不要!怀恩,你退兵吧,求你退兵……”她话音未落,宋怀恩反手张弓,一箭破空而来,夺的擦过玉岫耳侧,直没入墙。玉岫的后半句话就此断了,不语不动,怔怔张口望着城下,仿佛痴了。她不能相信结发人对她射出一箭,要置她于死地。

“拿弓来。”我冷冷开口。我深吸口气,凝望城下宋怀恩,沉声喝道,“莫说一个假郡主,就算真郡主在此,以她一命换你一命,也是值得!”

宋怀恩直直望着我,刹那间,连空气也仿佛凝结。我的箭尖与他遥遥连成一线,穿越十年岁月,连起过往点滴恩义。

长恨

就在那一瞬,跪在地上的沁之一跃而起,挣脱反缚双手的绳索,如一头敏捷的幼兽直奔向宫门。身后铁弩齐发,箭如疾雨,破空呼啸,发出夺魄之声。

宫门缓缓开启一线,四名铁衣卫驰马冲出,在漫天箭雨的掩蔽下,直冲阵前。庞癸一马当先,俯身掠起沁之,勒缰控马,原地人立而起。战马扬蹄怒嘶,掉头回奔宫门,余下三骑随后相护,绝尘驰还。身后欢声雷动,士气振奋如狂。

玉岫不知何时趁乱挣脱,跃上城垛,临空摇摇而立。我眼睁睁看着侍卫的手只差一线就抓到她衣角。

她仰头一笑,灿若夏花,宝蓝宫装广袖飘举,没有半分犹豫,就在我眼前化作一抹灿烂流光,飞堕城下。

“玉岫——”撕心裂肺的狂吼从城下传来,宋怀恩的声音惨然不似人声。你听到了么,玉岫?你可听到他这一声悲呼。

玉岫,傻丫头,你怎么会不明白——他是百步穿杨的将军,若要杀你,岂会一箭擦鬓而过,那一箭只是不想让你在敌前示弱。你终究是他的妻,他亦是你结发的良人,虽无两心相悦,却也举案齐眉七年,为何你不肯信他?

沁之趁徐姑姑不备,将追兵远远引开,令徐姑姑及我的两个孩子脱身。我倒抽一口凉气,凝视她,“沁之,你不怕么?”“徐姑姑年老,阿越姑姑要照顾弟妹。”沁之咬唇,有早慧的神情。

姑姑说,昭阳殿是世间最高贵美丽的囚笼,而我正向子澹行来。为这一天,我已等了许久——我答应过他,总有一天还他自由,让他逃离这冰冷的宫闱,隐姓埋名,远遁江湖。”

胡瑶神情震动,定定看我,目光复杂变幻,终究只是一声长叹,“从前你为王爷背弃他,如今又为他背叛王爷……世间竟有你这样无情的女人!”

“王儇从未背叛任何人。”我缓缓抬起手,按住胸口,“我只忠诚于自己的心。”

皇图

乾元殿里烛影深深,素帏低垂,子澹仍执意挂着满宫的素白,为夭逝的小皇子致哀。身边书稿卷轴散堆了一地,犹自奋笔疾书,苍白的额头隐有薄汗。子澹自少年时起,一直有个宏愿,想将本朝开国以来诸多名家诗赋佳作汇编成集,以期流传后世,令文华不坠,风流永铭。他曾说,千秋皇统终有尽时,唯有文章传世不灭,平生若能了此心愿,虽死无憾。这温玉一般的人,如此专心致志,即便两鬓已微见霜色,仍不显老态。若是青衫泛舟,翩然世外,想必应是神仙般的风华。

我默然,定定看他半晌,一字一句缓缓道,“子澹,我要你即刻拟诏,逊位别宫。”

“若有来世,你还愿记得我么?”我轻声问他。

子澹笑着摇头,退后数步,语声微颤,“阿妩,我愿此生从未识你!”

我再无法隐忍心中悲怆,一步上前,紧紧抱住了他。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,最后一次深嗅他衣上沉香,哽咽道,“不管往后遇到什么,都要好好活着,珍惜你身边之人。子澹,我会想念你……一生一世想念你,你终究会明白我的心。

这杯酒会让他沉睡两日,待醒来时已身在世外,永远逃离这囚禁他半生的牢笼。我抬眸,与子澹彼此相望,目光纠结于五步之间,区区五步,已是一生恩怨永隔。

一道尖锐的鸣镝之声破空划过,大火映红夜空。王福带他们趁乱从秘道逃出,帝后寝宫毁于大火,一切痕迹随之抹去。

弑君、焚城、逼宫,这滔天之罪自然是要落到宋怀恩的头上,你瞧我算得准也不准?

黑压压的铁骑横绝前方,上书“谢”字的旌旗猎猎招展于晨风中。当先一骑,银盔红缨,马背上的少年将军英姿飒爽,策马向我们奔来。

谢小禾问道,“叛军已攻入宫门,皇上可曾脱险?”

我侧过脸,眼眶渐渐发热,“攸关天家尊严,皇上与皇后不愿出逃,誓与宫城共存亡。”

要骗过萧綦,骗过世人,首先便要骗过自己。从推开他的那一刻开始,我就当他已经死了,死在熊熊烈焰之中,与前尘往事一同化为灰烬。

天下

乾元殿上,朝阳初升,光芒刺痛我双眼。玉阶尽头,大殿正中,一个幽灵般人影出现。

他手握三尺长刀,弃了头盔,乱发披散,身上铠甲血迹斑斑,被晨光映出淡薄的红晕,仿佛浑身沐着一层血雾。隔了七步玉阶,他的目光与我相触,犹如濒死的野兽。

他突然出刀,向我斩来。长刃映出阳光璨然,耀亮天地。耳后疾风破空,骨骼断裂声清晰响起。一切,都在瞬间凝顿。

三只狼牙雕翎箭洞穿宋怀恩身体——只有萧綦的箭,才堪如此。

他抬起染满血污的脸,定定看我,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一人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微眯了眼,忽尔一笑,长刀脱手坠地。那长刀的刃,是向内而握,并未朝着我。

他这一刀,不是杀人,只是求死。他望着我,笑了笑,露出一口皎洁白牙,额头发丝被风吹乱。

“我会记着你,永不忘怀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仿佛又见昔日的少年。他痴痴看我,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全然没有凶戾之气,唯有一片清澈宁和。

我直起身,拔出袖中短剑——怀恩,我会让你像将军一样死去,不必沦落为可耻的囚徒。

他的鲜血溅上我素色长衣,盛开猩红如繁花,我抽剑,漠然转身。

萧綦甲胄佩剑,奔上玉阶,驻足在我面前,挺拔身躯挡住身后的刺目阳光,将我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。逆着阳光,看不清他面容神情,只有熟悉而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席卷……征尘的味道,死亡的味道,铁与血的味道。

我退后一步,取出袖中诏书,向他屈膝跪下,“吾皇万岁。”他低声唤我的名,声音笃定而温暖,“你看,这就是你我的天下!”

太和殿前,白发苍苍的广陵王,从我手中接过先帝遗诏,一字字颤声诵读。那个青衫翩翩的少年,从此成为一个森然肃穆的庙号,成了他们口中的“先帝”,再不是那个活生生的,会对我笑,对我怒,对我流泪的子澹。

“阿妩。”萧綦出声唤我,当着满殿文武,只唤我的名。我淡笑,以君臣之礼向他跪拜,起身,退回内殿。曲迭裙袂拖曳过冰冷的宫砖,素锦细簌,环佩有声。

豫章王与王妃的旖旎佳话,都留在了豫章王府。从此之后,这肃穆殿堂之上,只有开国帝后,再没有英雄美人。

千古

昭阳殿有过太多悲伤往事,乾元殿里埋葬了历代帝王的阴灵。

先帝遗骸毁于火中,萧綦也不对子澹之死再作深究,依我所愿,在皇陵修建了肃宗与承贤皇后的衣冠冢。一切,都依从我的心意,真正万事遂心,如愿以偿。

只差三月,他便能将突厥人一举歼尽,将这个民族从大地上彻底抹去。然而宋怀恩的叛乱,硬生生止住了豫章王的铁骑北进,内乱,终令一代雄主功亏一篑。死战不降的贺兰箴终于向萧綦送上降书,伏乞划地归降。岁月改变了每个人,连贺兰箴也不复当初的绝决,竟能向宿仇低头。他终究成为了突厥真正的王者,在私怨与家国之间,毅然保全后者。

唯一的遗憾,是哥哥未能归来。倜傥风流的江夏王,自愿远别故土,长留在遥远苦寒的塞北,从此后,金风细雨的京都再没有那个倜傥多情的贵公子,天高云淡的塞外长空,却升起了一只展翅翱翔,搏击风云的苍鹰。

出塞和亲的采薇,却因两国一战绝裂,空领了赐婚圣旨,却未能成为突厥的王后。贺兰箴敕封她昆都女王之名。从此后,一头遥望南方故乡,一头守护北方的子民。在神权的背后,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江夏王,以天朝上国之尊,行镇抚理政之职,成为北方大地真正的主宰。

从前的顾采薇,宁愿远嫁突厥,也不肯咽下那一口意气。

从前的哥哥,明知错失所爱,也不肯伸出手去挽回。

离乱,却改变了一切。一同经历过了生死离乱,两个同样固执的人,终于挣脱前尘,换来重生,换来与彼此的相守。只是,他们为之付出的代价,却是一生相守不相亲。也许,自那一刻擦肩而过,命中便已注定,她终究做不成他的妻子。

豫章王萧綦郊祀祭天,于太和殿登基即位,册立豫章王妃王氏为皇后,大赦天下,改元太初。

太初元年六月,萧綦颁旨,“废六宫,虚嫔妾,不设三妃,唯皇后正位。”

太初元年七月,册立皇长子允朔为太子。

我在他归来之日病倒,昏迷中,太医已向他宣告了最坏的结果:伤病缠身,又受生育之累,忧思之苦,终至油尽灯枯,只怕已过不了这个冬天。萧綦痴痴坐在榻边,守着昏睡中的我,满脸都是泪痕。我终于明白,为何那日一觉醒来,看见他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岁。

我羡慕哥哥和采薇。即便命运弄人,让他们咫尺天涯,可终究给了他们后半生的漫长时光,让他们彼此守候。可是,我和萧綦辛苦走到今天,得来了一切,却不给我们时间相守。

夏去冬来。春至,万物欣欣,天地锦绣。

御医说我活不过上一个冬天,可此刻,我依然坐在含章殿外的花树下,看着沁之欢畅地奔跑在绿茵浅浅的苑子里,放飞纸鸢。我还要继续努力的活下去,哪怕一天,一月,一年……能多一天,便多一刻的相伴。

他不语,深深看我,用力扣紧了我的手指,眼底有隐约湿意。

后记

太初元年,神武高祖皇帝即位,四海靖平,天下咸归。帝在位一十六年,修典制,兴民事,启寒庶之贤,革门第之弊。废六宫御制,终生无妃嫔采侍之纳,圣躬严俭,帝后情笃。皇后王氏,出琅玡高门,德配令望,淑行坤德,诞太子、延熙公主。太初七年,皇后薨于含章殿,时年三十二。上悼痛,乃辍朝七日,群臣哀笃。有司奏谥懿皇后,上特诏曰“敬”,谥敬懿皇后。

太康九年,上崩,谥神武高祖皇帝,与后合葬永陵。

太子继位,兴“崇光之治”,宇内承平,开盛世之初。

铁血江山完结,《帝王业》全本完结

番外三篇·燕燕于飞·绿衣·荼靡误,明日再贴。

这部小说缩写地好不辛苦,不过事成之后非常有成就感。

 

2008/06/24 at 12:15 2 条评论

铁血江山(上)

第四部《铁血江山》-两难

宫中突然传出喜讯,胡皇后有了身孕。上天竟在此时赐给他们一个孩子,子澹亲生的孩子……这何尝不是对子澹最大的慰藉。一个孩子,可以让一个寂寥的女子重获希望,或许也能让一个脆弱的男人,成长为坚强的父亲。

然而这个孩子的到来,究竟是悲是幸,我却不敢深想。萧綦必然不会容许出现新的皇位继承人,即便有,也会被他除去。除非子澹逊位之后,才能拥有自己的儿女。

“也许,会是一个小公主。”我的挣扎,连自己都觉得孱弱无力。看着我身子抑不住地颤抖,萧綦终于叹息一声,不忍心再逼迫于我,“好,就依你的一半生机,且待十月,留女不留男。”

我也怀孕了。子澹命人送来一只锦匣。里头是一副已经发黄的绢画,淡淡笔触勾勒出秀美少年的侧影,恍如梦中。

那是我的笔迹,昔日偷偷摹了他读书时的模样在绢上,不敢被人看见,万般小心的藏起,却终究被他发现。他欢喜不已,央着求着要这张画,我都不肯。直到他离京去往皇陵守孝的那日,我才将这画封在锦匣里,送了给他。如今,锦匣与绢画双双退回,我惆怅良久,终究将其付之一炬。

每天都有雪片般的折子递上来,全是上书叩请萧綦还朝主政的。再无任何人,任何事,能够阻挡他的脚步。

礼官上奏,宫中一年一度的射典将至,陈请豫章王主持典仪。墨黑战马上,是金甲黑袍的萧綦,子澹明黄龙袍,披银甲,骑白马。阳光照亮战甲,刺得眼睛微微涩痛。子澹蓦然探身抓过胡瑶手上雕弓,抽箭开弦,弓张如满月,箭头直指萧綦。

那箭,不再是竞技轻矢,而是真正杀人的白羽铁矢。

狼烟

如果这一箭射出,萧綦血溅御苑,随之而来的,将是铺天盖地的复仇、杀戮与动荡。

“皇上!”一声微弱的哽咽,惊破眼前肃杀。胡皇后跪下了,跪在子澹马前,朱帛委地,凤冠上珠坠颤颤。

子澹的箭,分明颤了一颤,弓弦依然紧绷,手上的力道却似有所颓弱。这个跪倒尘埃,掩面哀求的女子,毕竟是他的妻。如果换作我,萧綦又会不会心软动摇?我永远无法知道,因为,我不是胡瑶,也永不会跪倒在强敌面前。——子澹,你若射出这一箭,我必为他复仇,必以整个皇族之血为祭,包括我自己。

可是我居然不知道,胡瑶,竟也是萧綦布下的棋子,竟也是一心效忠萧綦的人!我千挑万选,原以为她年少率真,就算出身胡家也应没有危害子澹之心……眼前恍惚掠过校场上的一幕,子澹夺弓、掷弓、开弓,以及那愤恨欲狂的眼神。回想他与胡瑶种种反常异态,骤然从心底里渗出寒意,不敢再想下去。

子澹,他必然已知道了真相。当他发现枕边人只是一枚棋子,当他以为这棋子是我亲自挑选,亲手安插……我不敢想象,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和愤恨?怎样的激愤欲狂,才会让子澹在校场上不顾后果,愤而开弓?

龙骧将军唐竞反了,突厥借机起事,烽烟起,边城乱。短短十数日,已经连失四郡。突厥人的马蹄再度踏入了中原大地。

唐竞野心勃勃,自负功高,疑忌之心极重,不甘屈身于胡宋之下,对萧綦早有怨怼。此番被削夺兵权,终于激起反志,握手突厥,犯我中华。

初抵突厥的江夏王与和采薇,被贺兰箴挟为人质,押赴阵前。四十万虎狼之师,几乎将整座宁朔湮没在血海尸山之中。牟连,当日与我在宁朔并肩抗敌的年轻将军,以及他坚毅贞静的夫人,竟这样与我永诀。副将谢小禾拼死救出牟家幼女沁之,浴血杀出重围,连夜南奔。

十年相随的亲信旧部,一朝反叛,引狼入室,疆土沦陷,大祸秧及苍生。半生征战换来的安宁,就此毁于一旦。谁最痛,谁最恨,谁最悔。

将伐

宋怀恩,胡光烈、唐竞,这三人曾是他最信赖倚重的手足。昔年患难与共,生死相与。唐竞之乱,引外寇入侵,祸延苍生——萧綦识人有误,防范太迟,确有不可推卸之责。

他终究不是神。纵然是同生共死十余年,一起从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弟兄,也挡不住野心的诱惑。

“末将谢小禾叩见王妃。”

青衫鸦鬓,秀欣风骨——谢小禾,竟是这样一个清朗的少年。女孩儿,尖削下颌,眉目清秀,一身鹅黄宫装也掩不去面孔的苍白,叫人一见生怜。“我叫,牟沁之。”

她迟疑片刻,终于怯怯将小手交给我。——从此后,我多了一个女儿,豫章王收为义女。

萧綦面对案几上漆黑的剑匣,周身笼在寒月清辉里,,虽凝然不动,却有森然寒意迫人而来。剑匣缓缓开启,一柄鲨鞘吞银,通体乌黑斑驳的长剑重握在他手中。

——这是他随身的佩剑,随他马踏关山,横扫千军,渴饮胡虏血,十年来从未离身,直至入京逼宫,临朝主政。这把饮血的剑,便连同昔日雪亮甲胄一起封藏。

烽烟又起,这把剑饮血半生,终究还是重现世间。终究,还是杀伐,杀伐,杀伐。

自唐竞谋反、突厥入关、哥哥采薇身陷敌营,一连串的变故,直叫风云变色。然而我的反应,却比预料的坚强——拖着孕身,没有病倒,没有惊惶,留在京城,微笑地送萧綦北伐。

“我会在宝宝会说话之前回来,在他叫第一声爹爹之前回来!阿妩,你要等着我,无论如何艰难都要等着我……”

豫章王北伐平叛,右相宋怀恩留京辅政,都督粮饷。离别就在明日。此去关山万里,长风难度,惟有共此一轮月华,凭寄相思,流照君侧。

暗流

转眼八月,已是夏末。玉岫抱了刚满两岁的小女儿来探望我。对面的沁之,端了槐汁蜜糕,学着大人的样子,一勺勺喂给小人儿吃。

自萧綦亲征之后,前方战局一扫颓势,风云翻涌,横扫千里,每一天都有战报从北边源源不断的传回,经由宋怀恩,再送入我手中。

每一晚,临睡前必做的事情,就是将前方最新的战况讲给肚里的宝宝听,让他知道,他的父王如何英勇无敌,如何保家卫国,如何顶天立地。

今日宋怀恩一身朝服地进来,脸色沉郁,看似心事重重。

“自开战以来,有人一直对粮草军饷暗动手脚,非但挪用军需,更以次充好,将上好精米偷换成糙米送往前方。非但如此,屡次拨予赈济司的银量,更有近半被截用。”

——掌管军需的官吏正是胡光烈的弟弟,胡光远。而掌管赈济物资的官员却是子澹的叔公,谢老侯爷。

子澹,为何又是子澹——这两个人,与他虽不见得亲厚,却终究是妻弟和长辈,如今双双涉入这桩丑事,让他颜面何存,让我情何以堪!

我疲乏地开口,“皇上远在行宫,不必奏请。即刻将谢侯与胡光远下狱,交大理寺量刑。同时查抄侯府,家产一律藉没,充入国库。“还有”,我缓缓道,“让人放出风声,就说此案牵涉重大,我决意彻查一干涉案官员,凡有贪污私弊,家产来历不明者,一律按重罪论处。”

决绝

雷霆总隐藏在最平静的云层之下。杀伐悄然降临,于无声处惊心动魄,没有人察觉,亦来不及回应,一切已经发生。

三日后,安明侯谢渊斩首于市。我疲惫地阖上眼,不愿也不忍去想,眼前却分明晃动着子澹的影子。我该如何对他说——

谢老侯爷一生才名远达,撰写史稿三百余卷。对这位老者,我自幼便深怀孺慕之心。然而人非圣贤,明明家道已颓败,却放不下世家的面子,硬撑着昔年辉煌门庭,仍挥金如土,分毫不肯低头。那一份奢靡精致、纸醉金迷,岂是谢家空空如也的府库可以维持的。

我绝不相信谢老侯爷是十恶不赦的坏人,然而国法不能容情,一朝踏错,便是一世尽毁。

这一切原本都应是滴水不漏,只有一步我却没有料到,胡光远死了。他趁狱卒不备,以头触柱,撞死在牢中——原本以他的罪责,只是助凶,只判了刺配黔边,终生不得启用。那个爽朗的少年,笑起来总是嗓门洪亮,常常骑了快马,奔驰在官道上的少年,每次被萧綦责骂都会抓头傻笑的少年……他的自尽,究竟是因为自愧自惭,还是舍一人之命而不至连累兄妹,还是其他的原因——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。

似醒非醒之间,依稀见到子澹,容色如霜,忽又见胡瑶浑身是血,披头散发……猛然惊醒过来,竟已汗透重衣。子澹,胡瑶,我究竟如何去面对?

子澹来探望姑姑。我立在紫檀屏风后,隔了雕花的空隙,隐隐看见那个淡淡青衫的身影迈进门来,却不愿意面对。

子澹伏倒在姑姑床边,将脸深埋入垂幔中,肩头微微抽搐。

“母后,从前你总想让皇兄登基,你告诉我,皇位到底有什么好?这皇位害死了父皇、皇兄、二皇兄,还有皇嫂……连你也变成这个样子,为什么,她还一心要这皇位?她骗我,阿瑶也骗我,还有谁可以相信?我不明白,那样爱过的人,到头来,为什么都成了恨?”

“恨,子澹对我的,只剩下恨。”痛,只有痛,钝钝的从身体里传来,像一只冰冷的手在缓缓撕扯,一下下剥离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。除了痛,再感觉不到别的,甚至已没有喜悲。手指绞紧裙上丝绦,却听叮的一声,丝绦断,明珠溅落在地。

子澹发现躲在屏风后的我,颊上一凉,他抚上我的脸,手指冰凉,没有一丝温度,未及挣扎,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,颤抖着侵入我双唇,那么冷,那么柔,与记忆深处,第一次亲吻的味道悄然重合……摇光殿,春日柳,熏风拂面。

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少年,第一次亲吻了我的唇,酥酥暖暖的感觉,一辈子停留在记忆深处。十年之后,同样的人,同样的吻,却是如此冰冷破碎。

忽觉身下一暖,热流涌出,剧烈的痛楚随即汹涌而来——莲色素锦的裙袂上,赫然一片猩红。看起来,我可怜的未足月的宝宝,已经要提早降临这人世了

九锡

我这一双挛生的孩子,眉目样貌却不相似。抱在臂弯中,朱红锦缎里的女孩儿,立即睁开眼睛,乌溜溜一双眸子望着我,粉嫩小嘴微微努起,小手不安分地乱动,那神态眉目分明像极了她的父亲;而小小的男孩子却安静地躺在襁褓里,纤长的睫毛浓浓覆下来,秀气的眉梢微微蹙起,容貌依稀有着我的影子。

十月初九,捷报飞马传来,豫章王收复宁朔,大破南突厥于禾田,斩杀叛将唐竞于城下。上至朝堂,下达市井,无不欢腾振奋。而这一切,对于我,只是远行的离人终将归来。

“王爷决意趁胜追击,挥师北进,踏平南北突厥。未收天子地,不拟望故乡。

唐竞死了,叛军灭了,这场战争却远远没有结束。我的夫君,没有急于千里返家,没有为了早些与妻儿团聚而班师,而是继续北进,开疆拓土,踏平胡虏,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,一偿毕生心愿。

这便是我的夫君。他属于铁血疆场,属于万里江山,唯独不属于闺阁。

十月十二,群臣上表,以豫章王高勋广德,请赐九锡之命。

礼有九锡:一曰车马,二曰衣服,三曰乐则,四曰朱户、五曰纳陛、六曰虎贲、七曰弓矢,八曰铁钺,九曰柜鬯。自周朝以来,九锡之赐,已是天子嘉赏的极致,意味着禅让之兆。

历代权臣,一旦身受九锡之命,自是天命不远。子澹禅位,只在早晚。待萧綦班师之日,亦是天下易主之时。

飘摇

“回王妃,庞统领差人来报说,方才巡查发现,有一面出宫令牌……恐是失窃了。”

此时大军长驱直入北疆大漠,正是京中空虚之时,若后方生乱,无异陷萧綦于腹背受敌。

宋怀恩目光沉毅,杀机迸现,“既然箭已离弦,再无回头路可走,还望王妃早做决断!”隔得这样近,我几乎可以看见他因激动而绽露在额头的青筋。

决断,这两个字轻易脱口,却是一生的逆转。——子澹,你终究要与我一搏了么?

一旦事败,胡家将是第一个受戮,这一点子澹不会不知。然而他依然将整个胡氏投入这场希望渺茫的赌局,哪怕这里面有他的妻,有他未降生的孩子。他终究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,却可惜,已经太晚。——子澹,错不在你我,只错在这乱世。

我乔装后与怀恩进宫面见子澹。宋怀恩面无表情道,“胡氏谋逆,皇后矫诏欺君,臣奉太后懿旨,入宫护驾,肃清宫禁。”

“你说我从不曾争取过。”子澹忽然倦淡开口,“现在我争了,却又如何?”

子澹直勾勾望向殿门外,薄唇微颤,满目绝望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件染血的杏黄凤羽丝袍,那是皇后才可穿的贴身中衣。丝袍已被鲜血染透,却仍清晰可见,衣上写满字迹,笔触纤秀飘逸,风骨若神。这是胡瑶的衣,子澹的字,襟下赫然盖着鲜红的玉玺。

——将密诏写在皇后贴身的中衣上,由宫婢穿了,躲过宫门盘查,一路潜逃出宫,分头带往北疆和东郡,向胡氏求援。除了北疆有胡光烈十万部众,东郡尚屯有胡氏三万旧部。此举兵行险着,孤注一掷,以子澹的优柔与品性,只怕是想不到的,我迟迟不能相信。

子澹剧烈喘息着,猛然挣脱我的搀扶,反手一掌掴来。耳边脆响,眼前金星缭乱。

呛的一声,剑光划过,一柄长剑挡我与子澹之间。宋怀恩的身影挡在面前,手背青筋凸绽。

“多谢你,怀恩,不必。”——子澹,我欠你的何止这一掌。恨也罢,憎也罢,只要是你给的,我都受着。

血刃

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传来,惊得我全身一震。这声音稚嫩娇弱,仿佛小猫儿一般。我顿时心跳加剧,只盼上苍怜悯,子澹的孩子,一定要是女孩儿!

“皇后产下小皇子。”耳中轰然一声,最后一线幸运的祈望也破灭。

凤檐鸾梁,宫锦垂幔之间,憧憧摇曳的阴影,似乎是皇族先祖,历代皇后,不散的阴灵。此刻他们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,俯视着这个身上流淌这一半皇族之血的女子,是否要亲手扼杀这末代皇朝,最后的血脉。

“留女不留男”,当日萧綦允我的五个字。我甚至谋划过,将皇子秘密带出宫廷,以奶娘之子的身份匿藏在王府,对外只宣布小皇子夭折。待子澹禅位,远赴封邑之后,再将小皇子送回,以义子的身份承欢父母膝下。然而密诏事败,胡氏灭门,子澹那一记恨绝的掌掴,给我的全盘筹划带来致命一击。

步出殿外,夜色如墨,远近殿阁的轮廓森然。我缓缓回身,望向昭阳殿深处。往事如雪山崩塌,轰然奔涌,将我湮没。

曾经,我在这里蹒跚学步,垂髫弄琴,承欢姑姑膝下;曾经,我在这里初见子澹,两小无猜,度过最纯净的年华;曾经,我在这里接受赐婚,命运从此扭转,踏上这条不可回头的路;曾经,我在这里拘禁了姑姑,背叛了亲族,双手第一次沾染鲜血;曾经,我在这里看着谢皇后殉节托孤……今日,我在这里,废黜了子澹的皇后,处死了他的儿子。

鸦声凄厉,声声如泣。宋怀恩伸手来扶,想将我搀挽起来。我摇头,蜷起膝盖,将脸深深埋在膝上,一整夜,他守护我不曾离开。

晨光中,一切都显得清净和煦,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,已在晨光中散去。

我凝视他,浅浅笑道,“多谢你,右相大人。一次又一次,我似乎总在谢你?”

“我亦总是惶恐。”他笑起来,露出一口皎洁的白牙。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,没有自称属下或卑职。不觉已是十年,昔日锐气勃发的少年将军,如今已经位极人臣,儿女绕膝。他一直都在这里,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,不会离开,也永不会靠近。

而昔年在洞房门口,怒掷新娘盖巾于他剑上的人,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?

忠奸

已近三更时分,门前竟是宋怀恩。月色下瞧不清他面容神色,却见他穿戴不整,似刚从家中一路奔来。

宋怀恩直望着我,脸色从未如此苍白,连声音都与平时不同,“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,数日前胡光烈叛走,王爷率兵深入绝岭,遭遇突厥偷袭,退至山口,大雪崩塌……失去音迅,恐已不测!”

“给我!”我陡然怒了,劈手将折子夺下,入目字迹清晰,我却看不明白,突然间一个字都不认得。

不能这样,我不能现在倒下去,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。这一切不该是这样,不能是这样,一定有哪里不对,一定是出错了,是他们弄错了。

我在密函里,分明告知萧綦,胡氏谋逆一案尚在刑讯中,为免动摇人心,暂且压下,尚未定案。萧綦又怎会远在漠北的时候大张旗鼓,治以胡光烈贪弊之罪,动摇军心?

我的密函,同时也是家书,有涉私情,萧綦决不会再让第二人看到。除非密函早已落入他人之手,抑或是……萧綦故意如此!

那密折仍摊开在灯下,一字字凝神看去,并无丝毫异样,凑近灯下看了又看,仍无发现,字字句句,都是萧綦手迹。惶急之下,我以曾经难倒过他的九宫格顺序,以手指按了文字一行行找去。

“有”、“变”、“速”、“归”——是萧綦,果然是他,故意在文字里现出破绽,引起我警觉,再以这样的方式向我示警。

这般隐秘小心,是为了防范谁?是谁得知萧綦失去“音讯”,立刻就相信他已经遭遇不测,迫不及代要确认他的死亡?我想起一个人,然而我却不相信是他。

“王爷为国捐躯,浩烈长存。然而眼下局势危急,王妃务必节哀,以大局为重!”宋怀恩满面沉痛。

我掩面惨笑,“还说什么大局,王爷都不在了,我还争这些做什么?”

“如今王爷一去,军中朝中群龙无首,诸将相争,随时可能酿生巨变。”他一脸忧切,语含悲慨,“王妃务必早做打算,怀恩愿誓死保护王妃和小世子周全!”

我惨然闭上眼,蓦的长跪在他跟前。“怀恩,如今我能托付的人,只有你了。”我身子颤抖,眼泪滚滚落下。

他目光变幻,直直看我,终于长叹一声,重重叩下头去,“怀恩誓死追随!但要号令六军,也非易事,除非有王爷的虎符在手……”

我低头,心中彻底冰凉一片,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灰飞烟灭。

怀恩,真的是你。

铁血江山上半部完

2008/06/23 at 13:11 2 条评论

风雨长路(下)

遇刺

萧綦遇刺,我以命相护,身染巨毒。他的双臂将我抱得那样紧,即使身体没有知觉,依然能听到他的心跳。

“阿妩,你不许睡去。我讲故事给你听,好不好?第一次见你,那应该是在大婚拜堂的时候……他叹了口气,未语先笑,“那时你才十五岁,那么小,几乎还是一个孩子。拜堂的时候,你一身繁复的宫装,身形仍然十分娇小,怎么看都还是个小丫头。想着我这么一把年纪,却要跟一个小丫头入洞房,真是比攻下十座城池更令我为难!”

“那之后,一别就是三年……当我得知你被劫持,怎么都想不出我那王妃长得什么样子,只想到一个小孩被吓得大哭的模样。”他感喟道,“我派去的人一路跟着你们,不断传回消息,说你刺杀贺兰箴,又纵火逃跑,还逼得贺兰箴处死手下……我不能相信,这些事竟是一个小孩子做的。”

“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,那一刻,血光烽烟,你在乱军之中出现……”他骤然闭上眼,“你竟那样耀眼,身后刀光剑影分毫不损你的容光,自己命悬敌手,却没有半分惧色。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,竟能如此决绝,如此凛烈!”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,“那一刻,我才知道自己几乎错过了什么!”

“一直以来,我梦寐以求的,可以并肩站在我身侧,与我同生共死的女人,原本早就已经得到,我却堪堪错失了三年。”

一点温热,滴落在我脸颊,竟是他的泪。我竭尽全力,终于缓缓抬起右手,艰难地覆上他手背。他一震,呆了片刻,蓦然惊跳起来,“你能动了!阿妩,你能动了!”

萧綦遇刺,宫中旧党未除,未来堪舆。我缓缓道,“你传话下去,宫中凡有过私下非议朝政、言行不检、与旧党过从甚密者,每供出一人,减罪一分;知情不报,祸连九族。”

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之恶毒,为了自保,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攀咬他人。

锦儿状似疯魔,道:“只可惜殿下看错了你,你才是最最毒辣的一个!”

良久,我缓缓道,“如你所言,王儇从来不是良善之人,否则今日囚在牢中待死的人,便不是你,而是我,甚至是我王氏满门。你以为富贵荣华得来全不需代价?”我自嘲地一笑,“这些年,你只看到我无限风光,却不曾见过我如履薄冰、心惊胆颤,并非只有你苏锦儿命运多骞,这世上有一份风光,自有一份背后艰难。

“这便是命,你和子澹,一个死不认命,一个认命到死,到头来又是如何?总有些东西不得不争,也总有些东西,不得不舍……就算你同我一样生作金枝玉叶,不知取舍,也同样是如今这般下场。”

情切

又一个春夏秋冬无声的过去了,母亲走了,哥哥和子澹都回来,而我,又闯过了无数风刀霜剑。

他们回京的这一天,恰逢雨后初晴,碧空如洗,天际流云遮了淡淡远山,一派高旷幽逸。

我的哥哥,这熠然如星辰的男子,倾倒帝京无数少女的男子,经过江南烟雨的一年的洗礼,非但没有为他平添风流,反而在他眉宇之间刻下了几许持重从容。

子澹,一袭天青纹龙袍的子澹,金冠紫绶玉带,被左右搀扶着步下辇车,宽大的袍服广袖被风吹起高高扬起,修长身形越发单薄削瘦,似难胜衣。夕阳余晖,投在他质如冰雪的容颜上,宛如透明一般。该来的终归要来。

子澹静静望住我,眼底暖意攸忽而逝,化为疏淡的笑。那苍白修长的手,握着杯子,分明已经微微颤抖。我扬手将那酒壶抛出,跌作粉碎。

子澹一向是不善饮酒的,什么时候,他也学会了喝这样凛烈的酒。他醉眼迷朦地望向我,隔了氤氲水雾,眼眸深处却有莹然水光闪动。

“阿妩!”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呼唤,听在耳中,哀极伤极。骤然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。他冰凉双唇落到我颈间,温热的泪,冰凉的唇,纠缠于我鬓发肌肤,绝望、炽热而缠绵……这个怀抱如此熟悉,熟悉得让人眷恋,眷恋得让人沉沦。

“不要走,不要离开我。”他的手紧紧环扣在我腰间,将我箍得不能动弹,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来抓住最后的浮木。

我狠狠一咬唇,端起桌上半杯残酒,泼上他的脸,“子澹,你看清楚,阿妩已经变了,全天下的人都变了,只是你一个人不肯变而已!子澹,求你清醒过来,求你好好活下去!”酒从他眉梢脸庞滴下,他仰起脸,闭目而笑,泪水沿着眼角滑落。

萧綦催促我为子澹择妃,也一日紧过一日。靖儿渐已长大,终不能长久称病,幽居深宫。萧綦已起了废立之念,子澹迟早会继位为帝。他的王妃便是未来的皇后人选,是未来的六宫之主。萧綦对此格外看重,一心要选个军中权臣的女儿安插在子澹身边——胡光烈的妹妹胡瑶。

胡瑶随他哥哥战场上长大,弯弓射雕意气飞扬,年纪虽轻,却没有一般小女儿之态,更没有名门淑媛的骄矜,言行举止透出一派磊落率真,隐隐有英爽之气。我同意了。

“从前的子澹是弱柳,而今已成枯藤。唯有让他与茁壮的乔木相依,或许才能重获生机。”

姻约

子澹大婚。

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,我枯坐看着痴呆的靖儿,心疼。

萧綦凝视我,薄削的唇边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:等这个冬天过去,我们就去江南。到时,我还政给子澹,放下外物之羁,带着你离开京城,你我二人远游江南,从此逍遥四海可好?”

这曾是我年少的梦想,假如我嫁给子澹,或可让这梦想成真。然而,当我遇着萧綦,他亦遇着我,一路走来已再不能回头,也不屑回头!

我仰头望着他,心中一片明彻,一字一句缓缓道,“我不要远游江南,我要看着你成就霸业,君临天下。”

漱玉别苑中,哥哥张口衔过一旁侍姬剥好喂来的新橙,只笑不语,一派悠然自得,自从嫂嫂过世,哥哥再也不曾续弦。江南两大望族,纷纷前来联姻。

我从不曾刻意追问他的那段往事,只恐令他伤心,如今我却再不愿看他沉溺在往事里,从此将心扉封闭。

“当年你主动点了嫂嫂,却为何入门后又从不待见?”

哥哥陡然沉默下去,脸上笑意敛尽。“你说得不错,我的确错待了她,直始至终都不曾对她真心相待。”

我怔住,却听哥哥徐徐道出那一段尘封往事,“当年我与桓宓的婚事,本是源于一场赌约。我初见桓宓时,只觉她性子冷傲,对我不屑一顾,反倒激起我好胜之心。当时年少轻狂,便与子隆……先帝打赌,誓要打动那桓宓的芳心。先帝早已知道桓宓将被册立为子律的正妃,我却全然蒙在鼓中,被他大大地戏弄了。待我得知她与子律原有婚约,且自幼两情相悦,却已经为时晚矣!赐婚的旨意已颁下,一切无可挽回!”

一句戏言,一个赌约,毁了两段锦绣姻缘,更令嫂嫂与子律抱恨终生!我怔怔听来,只觉满心悲凉。

数日之后,我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颁下赐婚的懿旨。沈氏嫡长女沈霖许嫁江夏王王夙为正妃;

昨夜下过一场小雪,晨光初绽,积雪未消,朱门深苑内,一派琼枝玉树,恍若仙宫。一抹绯红倩影转了出来。一股冰雪似的人儿裹在大红羽纱斗篷底下,巧笑倩兮,明眸盼兮,令雪地红梅也黯然失色。

“阿妩姐姐!”可人儿脆生生一声唤,乌溜溜的眼珠从我身上转向萧綦,俏皮地一吐舌头,“姐夫你好凶呢!”原来是我的婶母入宫探我,带了她两个年轻的女儿。

废立

元宵过后第三日,废帝事宜日益紧迫,萧綦数次请子澹入宫议政,子澹始终称病,闭门不出。令萧綦大为光火,当庭命典仪卫官奉了龙辇,去贤王府迎候,便是抬也要将贤王抬进宫来。龙辇,是皇帝御用之物——萧綦此语一出,其意昭然,用心再明白不过。

“本王给得,他便当得,何谓僭越?”

萧綦是要借此立威,给即将登基的新君子澹一个下马威;更让朝中诸人看个明白,天子威仪在他萧綦眼中不过玩物尔,生杀予夺,唯他一人独尊。

龙辇将子澹抬来,严冬时节,他竟只穿了单衣常服,广袖敞襟,不着冠,不戴簪,散发赤足的任人扶了,酩酊踏入殿来。那样优雅骄傲的子澹,身负皇族最后尊严的子澹,如今倾颓如酒徒,连素日最珍重的风度仪容也全然不顾,索性任人摆布,自暴自弃,既不得自由,亦不再反抗。

是否真的是我错了。或许我不该千方百计要子澹活下来,这样屈辱的活,残忍更甚于死亡;或许我不该一厢情愿为他谋取姻缘,强加的美满之下,却是他的无望沉沦。我闭了眼,猝然侧首,不敢再看子澹一眼。

正月二十一日,贤王子澹于承天殿登基,册立王妃胡氏为皇后,改年号元熙,萧綦辞去摄政王之职,擢升左仆射王夙为左相,宋怀恩为右相。

表面看来,萧綦已然还政,退居王府,轻从简出。然而左右二相依然事事向他禀奏,朝政的核心依然不变,权力层层交织,被看不见的线密密牵引,最终汇入萧綦手中。

早春新柳,萌发淡淡绿芽。

萧綦大笑,伸臂将我打横抱起,径直抱入榻上。“胖了一些,抱起来跟猫儿一样沉了。”

我用力拍开他探入我衣襟的手,“王爷现在很清闲吗,大白天赖在闺房里寻欢。”

他一本正经点头,“不错,本王赋闲在家,无所事事,只得沉迷于闺房之乐。”

我笑着推他,忽觉耳畔一热,被他衔咬住耳垂,顿时半身酥软,一声嘤咛还未出口,便被他的吻封在了唇间。一室春光,旖旎万千。他忽然叹息一声,“你要乖乖把身子养好,越来越健壮,才能生下我们的孩子。”

妄思

渐渐我发觉,婶母越来越喜欢带着倩儿出入豫章王府,名为探访我,每次却都趁萧綦在府的时候上门。倩儿时常缠着萧綦,甚至要萧綦教她骑术,令得萧綦头疼不已。婶母也总是有意无意在萧綦面前提到哥哥的儿女,提到我身子病弱云云。

哥哥的生辰礼上,我为哥哥带来的礼物是“昆仑觞”,王倩带来的礼物却是“娥皇女英图。”画中两名女仙,依稀面貌相似,仔细分辨,分明一个略似倩儿眉目,一个却有我的神韵。

想做娥皇女英,可惜婶母你看错了人。“哥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将这画好生裱藏了,送往江南吴家,玉成一桩美事。”

支撑了许久的倔强意气,在这一刻化为乌有,只剩下深深疲倦与辛酸。没有子嗣,终究是我致命的软肋,今日我可以逐走一个倩儿,往后呢,我还需要提防多少人,多少次的明枪暗剑?那些山盟海誓,一朝摆在江山社稷面前,不过鸿毛而已。

“我从未对人讲过我的家世。”他沉声开口,在这样的时候,说出毫不相干的话。

我生在广陵,而非扈州。

“广陵萧氏?”我讶然,那个清名远达的世家,以孤高和才名闻世,素来不屑与权贵相攀附,历代僻居广陵,门庭之见只怕是诸多世家里最重的。

萧綦淡然一笑,流露些许自嘲,“不错,扈州是先母的家乡,她确是出身寒族。先母连妾侍都不算,不知何故得以生下我,被视为家门之辱。她病逝那年我只十三岁,两年之后先父也逝去。我就此偷了些银子跑出萧家,一路往扈州去,就此投身军中。

我有过些侍妾,每有侍寝,必定赐药。”萧綦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我生平最恨寒仕之别,嫡庶之差,我的子女若也有生母身份之差,往后难免要承受同样的不公。在没有遇见能够成为我正妻的女子之前,我宁肯不留旁人的子嗣。”

军中多年,我杀戮无数,铁蹄过处不知多少妇孺惨死。如果上天因此降下责罚,让我终生无嗣,那也无可怨怪。若是我们终生未有所出,便从宗亲里过继一个孩子,你看可好?”

如果没有一个孩子来承袭我们亲手开创的一切,百年之后,他的江山、我的家族,又该交由谁来庇佑?

我不甘心就此放弃,思虑再三,终于下定决心一博。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下悄然进行,我每日悄悄减少药的用量,最后彻底将药停下。多年来我再未抗拒过服药,萧綦早已放松了戒备,不再注意此事。

悲欢

“天子征伐,惟在元戎,四海远夷,但既慑服。今叩恳天朝赐降王氏女,自此缔结姻盟,邦睦祥和,永息干戈于日后……”

是贺兰箴。他已身为突厥王,向皇室求亲——赐降王氏女。

王氏这一代人丁稀薄,我与佩儿均已嫁为人妇,仅剩下一个倩儿尚在闺中,纵然我与倩儿交恶,然而让她自此终老突厥,我仍是不忍心。

倩儿铁了心不肯和亲,居然私逃。一夜之间让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王氏的笑话。

越是狼狈的时候,越不能流露半分疲态。梳妆毕,我缓缓转身,凝视镜中的自己——宫锦华服,广袖博带,峨嵯高髻上凤钗横斜,宝光流转。珠屑丹砂匀施双颊,掩去容色的苍白,眉心点染的一抹绯红平添了肃杀的艳色。这似曾相识的容光里,我分明照出了姑姑当年的影子。

倩儿之罪可轻可重,凭了萧綦的权势,就算我要强压下来,也无人敢当面置喙。然而我对婶母和倩儿的惩处之严酷,震慑了所有等着看戏的人,在众人来不及非议之前,就已生生扼住了他们的口。

助王倩母女逃脱的侍妾朱颜也在碧色的挑拨离间下自缢身亡。

朱颜之死,以及众姬争宠背后的残酷,令哥哥心灰意冷。朱颜殓葬三日之后,哥哥将府中没有子女的姬妾尽数遣出,厚赐金银还乡。他亲手封闭了漱玉别馆,孑然转身,依旧白衣如雪,鸦鬓玉冠,犹带几分不羁,眼底却掩不去那淡淡落寞。

“采薇冒昧自请,甘愿嫁往突厥。”她低了头,不辨神色,声音却是坚定。“既然求他一顾也不可得,那便让他永远记得我。”

风雨将至,顾采薇还执拗地跪在门前,已经快一天了。雷声隆隆滚过,雨点打在琉璃瓦上,急乱交错,声声敲在人心。哥哥陪着顾采薇淋了彻夜的雨,她终究不肯改变心意。

我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傻。自从之后,哥哥固然是再也忘不了一个名叫顾采薇的女子,然而她自己也亲手毁去了唾手可得的幸福。

“人各有命,嫁往突厥未必对她就是坏事。”我恍然有所顿悟,“哥哥,你若只因怜悯而纳了她,或许只会伤她更深。”

此去塞外,朔漠黄沙,故国家园永隔。哥哥为送亲使,亲自送她出塞。离京那日,京城里下了整整一天的雨。烟雨迷蒙,离人断肠。

风雨长路完

敬请期待第四部《铁血江山》

2008/06/20 at 12:14 4 条评论

风雨长路(上)

第三部:风雨长路-新恩

姑姑曾说,男子的天职是开拓与征伐,女子的天职却是庇佑和守护。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些坚韧的女性,一代代承袭着庇佑者的使命……冥冥之中,我和父辈的位置已经互换,成长为这个家族新的庇佑者。

父亲宦海沉浮一生,如今心灰意冷,终于一日放下纷扰事务,一人一蓑一木屐,遁游四方,寄情山水之间,踏遍锦绣河山。母亲终不能原谅父亲,也再不愿离开慈安寺。

烟雨江南,每年水患。当年,哥哥曾跟随二叔巡视河患,督抚水利,目睹了两岸百姓因年年水患所受的流离之苦。他翻阅无数典籍,更亲身走遍大江大河,写下了洋洋数万言的《治水策》递上朝廷。上表求荐,自愿出任河道总督,然而父亲从未将他一介贵胄公子的治河韬略放在眼里。折子压下,换来一顿讽刺与笑谈。从那之后,哥哥便打消了这个异想,从此纵情诗酒,再不提什么治河治水。如今江南再发水患,我不由得想到哥哥。

“哥哥!这平庸的瑶琴只能藏于闺阁,吟风弄月,当不起磅礴之音。而引鹤笛生来不是凡品,任能将它埋没在脂粉群中,终日与靡靡之音为伍!”我与他四目相对,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一掠而过的愧色。

翌日,圣旨下,任王夙为河道总督、监察御史,领尚书衔。哥哥终于从父亲光环下的名门公子,一跃成为朝堂上众所瞩目的新贵。

我的肚子再也悄无声息,我闭目伏在萧綦胸前,他俯身逼近我,薄唇几欲覆到我唇上……我终于说出心底盘桓许久的话,“如果我真的不能生育,你会不会另纳妻妾?”

他深深动容,一语不发地凝视我,蓦然握住我的手。眼前寒光一掠,尚未看清他动作,佩剑便已还鞘。我手上微痛,低头看去,却只是极小的伤口,渗出一点猩红血珠。他掌心伤口也有鲜血涌出,旋即与我十指交握,掌心相贴,两人的鲜血混流在一起。

萧綦肃然望着我,缓缓道,“我所生子女,必为王儇所出,即便永无子嗣,终此一生,亦不另娶。以血为誓,天地同鉴。”

这个秋天过得很快,木叶飘尽的时候,我收到了一份从皇陵送来的折子——皇叔子澹的侍妾苏氏,为他诞下了第一个女孩。

子澹,子澹!已经时隔五年,每每念出这个名字,为什么心里还是会空空陷落下去,仿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。他已经远离我,已经有了侍妾,有了女儿……他离京那日的情形恍惚仍在眼前,那一天柳絮纷飞,细雨如丝,我们却都没想到,此去皇陵竟是漫漫五年。如今天阙翻覆,物是人非,往日一切成灰。

旧憾

小皇帝失足跌伤的风波至此平息,伤愈后依然每日由我抱上朝堂,一切与往日无异。只是这粉妆玉琢的孩子,再也不会顽皮笑闹,从此痴痴如一个木头娃娃。靖儿的痴呆,成了宫闱中最大的秘密,只是这个秘密也不会掩藏得太久。一个年少的孩童或许还看不出太多蹊跷,随着他一天天长大,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。然而这中间一两年的时间,已足够萧綦布署应对。

南方宗室偏安一隅,长久与京中分庭抗礼,王公亲贵拥兵自重,世家高门的势力盘根错节。萧綦定于春后委派胡光烈做前锋南征,同时将唐竞自宁朔召回。这唐竞正是萧綦麾下名头最响亮的三员大将之一,素以阴狠凌厉闻名,更有“蝮蛇将军”的绰号。昔日在军中一手创建黑帜营,专司训养间者,堪称天下间者的师尊。

胡宋相争已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。如今胡光烈一人占了风头,唐竞又自宁朔召回,让宋怀恩怎么咽得下这口气?每日上书请战折子。

“你真不打算让怀恩出征?”

“怀恩自然是要出战的,不过不是现在,眼下我还要等一个人。”

我一怔,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比宋怀恩更适合领军南征。

墙头一片红梅怒绽,孤清寂寞。地下薄薄积雪,映得天地间素白一片,景麟宫的主人已经一去五年。

往事纷纭,如幻似梦,不经意间回眸,那绰然身影竟在此刻真切浮现。我又见了他,恰如当年蕴雅风仪,披一袭银狐裘斗篷,风帽半掩,青衫翩翩,自那寒梅深处踏雪而来……连幻影也会这般真切,近在咫尺与我相望,仿佛伸手可及。一阵风过,梅花簌簌洒落在他肩上,他抬头,风帽滑落……质若冰雪孤洁,神若寒潭清寂,只淡淡抬眼的一瞬,已夺去天地间至美光华。

南征

空庭闲阁,落梅纷飞,暗香萦绕如缕。四目相交的刹那,时光回转,岁月如逝水倒流。记忆里温润如玉的少年,与眼前孤清落寞的男子叠印在一起,如幻如影,若即若离。他静静望着我,幽远目光穿越了离合悲欢,似水流年,凝定在此刻。

他半启了唇,隐约似要唤出一声“阿妩”,语声却凝在了唇边,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辨的叹息。“王妃,子澹奉召回朝。

沉寂的庭苑,只听得风动梅枝,雪落有声,我与他却是相对无言。彼此相隔不过数步,却已经隔了一生,一世,一天地。五年已过,这是我与子澹第一次相见。

忽见他身后转出一名宫装少妇,怀抱小小襁褓,走到我跟前,低头垂颈,屈膝重重跪下。“妾身苏氏,拜见王妃。”

锦儿,苏锦儿,侍妾苏氏。我万万没有想到,为子澹诞下女儿的那名侍妾,竟是我在晖州遇劫失散的贴身俾女苏锦儿。

原来这就是萧綦给我的惊喜,这就是他要等来的人,他在等着看我如何应对旧人旧情,看我究竟是惊是喜……寒意丝丝侵来,凝结于心,只余无尽寒意。

子澹端了茶盏,修长苍白的手指轻叩青瓷茶托,静了半响,淡淡道,“她叫阿宝。”

那么多年了,我竟还记得,他也记得。浓浓酸楚袭上鼻端:“你既然扮作小丫头,难道还能叫上阳郡主?”“阿宝,你便叫做阿宝好了!”

昔年我们一起玩闹,锦儿亦常常跟在左右,她岂能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深意。哪个女子愿意以另一个女子的昵称为自己女儿命名?

萧綦等来领兵南征的人,原来是子澹。我闭目涩然一笑,不错——讨伐子律,还有谁比皇叔子澹更合适。让他挂上统帅的虚名,以皇室的名义领兵南征,如此一来,就算屠尽江南宗室,也不过是皇室操戈,自起杀戮,与摄政王萧綦全无关系。屠戮宗室是万世难洗的恶名,萧綦这一招借刀杀人,实在高明之至。

萧綦笑了笑,缓缓道,“他若顺从旨意,我可保他阵前无恙;若是抗旨,那就不必再回来了。”

我双手举杯,直视子澹,微微含笑道,“得皇叔之助,是我社稷之福,百姓之福,王儇恭祝皇叔旗开得胜,平安归朝!”

子澹定定望着我,面孔在瞬间褪尽血色。我对他惊痛目光视若无睹,只将酒杯双手奉至他眼前,不留半分退让的余地。

我静静垂目而立,不看子澹,不看萧綦,亦不管任何人的目光。就让世人皆当我凉薄无情,就让子澹从此恨我……子澹,我只要你懂得,与其愚蠢的死去,不如坚强的活着。

翌日,圣旨下。拜皇叔子澹为平南大元帅,宋怀恩为副帅,领军二十万,征讨江南逆党。

缔盟

子澹是恬澹如水的一个人,骨子里却藏着凛冽如冰的决绝,此去江南只怕他已怀有必死的决心。我一面暗中吩咐庞癸,以侍卫的身份跟随子澹南征,贴身保护他的安全,一面将子澹托付给宋怀恩,要他务必带着子澹平安回来见我。

锦儿陡然跪倒,失声泣道,“郡主,锦儿求您大发慈悲,求求王爷,别让皇叔出征,别让他去送死!”

 “苏夫人,你听仔细了!”我盯着她双目,一字一句道,“皇叔出征是奉旨讨逆,必会旗开得胜,平安归来,决不会死在阵前。你要记住两件事,往后再不许提到过往情分四个字,此其一;其二,我已是豫章王妃,往后不必再称郡主。”

“王妃,您就这么不愿提起从前,恨不得将过往一切都抛开么?可是你知道,真相是怎么样的吗?”“就算锦儿背叛了王妃……”锦儿被宫人拖走,一面兀自惨笑,“但皇叔绝没有半分对不起您!绝没有半分!”

从高高的城头俯视子澹远去,那银盔雪甲不染微尘,在军阵之中格外醒目,宛如薄雪飘落盾甲,转眼便被黑铁潮水般的军队湮没,渐渐远去无踪。

没有告别,没有留书,也没有回头。那单薄孤清的身影,绝决地消失在我眼中。

南征大军一路南下,势如破竹,到了舆陵矶,却遭遇连日大雨,江水暴涨,哥哥耗尽心力铸就楚阳大堤完工,而引导渠尚未完工,大军无法渡河,宋怀恩与子澹困守在舆陵矶,于数日前上奏萧綦,要求立即毁堤渡河,筑堤难,毁堤更难,一旦毁堤,就意味着楚阳两岸近三百里平原将被尽数淹没,万千百姓将遭遇灭顶之灾,稼穑毁弃,家园不再……那哀鸿遍野的惨景,令我不寒而栗。

与此同时,“南突厥犯境,军情如火,延缓不得。”

突厥密使悄然入朝,求见摄政王萧綦。不仅带来王子的印信为证,更呈上一件特殊的礼物。高大浓髯的突厥密使垂手立在一旁,用流利的汉话禀道,“这是敝国王子进献给豫章王妃的礼物。”

我缓缓掀开了锦匣,里面是一朵雪白奇异的花,分明已经摘下多时,依然色泽鲜润,蕊丝晶莹。这是天下避毒疗伤圣品。贺兰箴仍然记得那一掌,更以这般隐晦的方式为当日击伤我赔罪。那花蕊中隐隐有光华流转,我拨开合拢的花瓣,赫然见一枚璀灿明珠藏于其中。当年大婚之时,宛如姐姐赠我玄珠凤钗,钗上所嵌玄珠,天下只此一枚。那支钗子,被我拔下刺杀贺兰箴,未遂失手,从此无踪。

如今,玄珠重返,似是故人来。

春回

正值两国交战之际,一个来历不明的密使,一封诡秘的信函,一件奇特的礼物——带来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请求,向萧綦请求结盟,不惜借助世仇大敌之手,弑父割地,换取他的王位。一时间,如巨石入水,激起千层波澜。

贺兰箴,也就是突厥的斛律真王子,他蛰伏突厥多年,故意示弱于人,以求在强敌手下存活。心中却早早存了杀心,只待一朝机会来临,便是他扬眉复仇之日,皆时父兄亲族皆为血食,以飨他多年大恨。

“此人恨你入骨……只是王位的诱惑想必比仇恨更大。即便今日与你结盟,日后必然还会反噬。十万大军送入突厥,一旦贺兰箴翻脸发难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他踱至案旁,铺开案上的皇舆江山图,广袤疆土在他手下一览无余,他傲然微笑,“十万大军借他容易,届时是否收回,就由不得他贺兰箴了!”

次日朝堂之上,萧綦同意了突厥斛律王子的借兵之请,盟约就此立定。

——当日我以一封密函,抢在毁堤期限之前送到楚阳,迫令宋怀恩再多宽限五日。假如拖延了毁堤出兵的时机,引渠还是未能筑成,我亦无悔当日的决定。所有罪责,由我一人承担即可,绝不能祸及哥哥。

萧綦霍然转身,满面愠怒,“阻挠军令是流徙之罪,你凭什么来一力承担?就凭我对你一再容让,百般宠溺?

他俯身冷冷看我,“你很幸运,这次赌赢了。你有一个才干卓绝的哥哥和一个忠心耿耿的妹婿,替你化解了大祸。”萧綦冷肃无情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欣悦神色,“王夙与宋怀恩率领三千兵士日夜抢修,抢在毁堤期限过后三日,终于筑成导引渠。开闸之日,河道分流,绕过楚阳,两岸百姓逃脱大劫,大军也亦顺利渡河!”

我陡然哽咽,万般辛酸忐忑在这一刻尽化作泪水滚落,再顾不得什么争执责罚,只想立时奔到哥哥面前,亲眼看一看他筑成的河堤。

哥哥因治水之功,加封王爵,由郡王晋为江夏王。

乍寒

阿越蹙眉道,“苏夫人原说小郡主感染风寒,奴婢似乎觉得,小郡主的眼睛竟似瞧不见人。”

纤长睫毛下,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木然望向我,眼珠一动不动,原本该是乌黑的瞳仁里,竟蒙上一层令人心惊的灰。这孩子分明已经盲了,她的母亲却绝口不提,更不让御医来诊治!

孙太医回禀道,“小郡主的眼睛的确是被人下药灼伤,以至失明!”

什么人,对一个小小婴孩有这样深的怨恨,竟能在侍卫森严的景麟宫下此毒手,更在我的眼皮底下公然伤害子澹的女儿!

这个鬓发散乱,神情恍惚的妇人,就是与我一起长大,曾亲如姐妹的锦儿吗?晖州失散之后,到底经过了些什么,让昔日巧笑嫣然的锦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?

“你还记得,在我十五岁生辰时,问过我的心愿么?”锦儿幽幽一笑,“那时我的心愿,便是跟随在殿下身边,一辈子侍奉他。”我们青春年少的岁月,却忽视锦儿也是情窦初开的少女。

当日我在晖州遇劫,一连数日生死不知,她惶恐之余,只想到将此事尽快告知子澹,又惟恐子澹接到我遇害的消息,不堪悲痛,又决定按下不表。一个孤身弱女,千里迢迢从晖州赶往皇陵……“本以为这一生就是这样了,我伴着他,他伴着我,就在皇陵孤老一生也好……哪里知道我被军士奸污,还有了孽种。”

我已然猜到了最坏的结果,再不忍听她亲口说出,“于是,子澹给了你名份,让你将孩子生下?”

锦儿掩面哽噎,“这般仁慈的一个人,你们怎能那样待他?旁人欺他辱他,连你也辜负他!你可知他在皇陵五年,日日都想你,夜夜都挂你,时时都念你,没有半分间断。我生的女儿,他口口声声叫她阿宝,连我的女儿也逃不出你的影子……豫章王妃,你凭什么被他念念不忘?一个亲手推他去送死的狠毒女人,也配让他念念不忘?

哀别

江南诸王拥戴子律篡位谋逆,钦命南征大军即刻平叛,逆党首恶及相关从犯,无论身份爵位,一并诛杀,不得姑息。

子律,他居然南面称帝了?我恍惚想起那个孤僻的孱弱少年。三个皇子之中,子隆糊涂莽撞,子澹逆来顺受,唯独他却在宫变之日,冒死逃出皇城,南下起兵反抗。连我亦意料不到,最后坚持了皇室骄傲与勇气的人竟然是他。

他和子澹流淌着相同的血脉,而双手从未沾染过鲜血的子澹,纯善如白玉无瑕的子澹,却要从血海尸山里踏过,走向最残酷的终点,亲手取下兄长的头颅,来终结这场战争。

“南方战事将息,子澹也快要回京了。”萧綦忽而淡淡笑道,“如今苏氏被逐,皇叔至今没有正室,还需及早为他册立正妃才是。”

起初人人皆以为,萧綦将子澹逼上战阵,必然是借刀杀人,令他死在阵前,以绝后患。可惜他们都看低了萧綦的心胸和手段。铁腕平定江南叛军,虽将宗室最后的势力彻底清除,却不能就此与整个皇族决裂。无论在京中还是江南,王公亲贵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,杀不绝也拔不完。一旦朝政稳定,经世治国,稳定民心,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。此时此刻,萧綦对子澹的优渥有加,无异于给世家亲贵都服下了一粒定心丹。

一阵清风撩起耳畔发丝,我抬手拂去,不经意间见一名淡淡紫衣的女子,独自凭栏而立,袅弱身影在这锦绣丛中分外寥落。我如何看不透这女儿家的心思,她是睹物思人,想起了我那远在江南的哥哥。

可惜这世上姻缘,又有几人如意。除去顾采薇,其他名门闺秀却无一人让我看得入眼,偏偏她又心有所属。

“昨夜三更时分,晋敏长公主薨逝了。”

她在的时候,我总是怕她唠叨,我知道她还想我和哥哥再陪她做很多事情,却总觉诸事缠身,没有闲暇和心力来陪伴她。踪觉得母亲反正会等着,任何时候都有她在我身后等着……我从未想到,有一天她会骤然撒手离去,连追悔的机会都不给我。

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在。

父亲不知所踪,母亲撒手人寰,子澹终成陌路……如今除了哥哥,我也只剩萧綦一个至亲至爱之人,只剩他在我身边,相扶相携,将这漫长崎岖的一生走完。泪水终于汹涌决堤,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,似抱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。

伤疑

最后的一晚,我素衣着孝,长跪灵前。萧綦也留在寺中陪我送别母亲最后一程。

“锦儿拜见王爷。”那缁衣青帽的瘦削身影缓缓步入,短短时日,她竟已形销骨立,枯瘦如柴。

她嘶声喊道,“王妃与皇叔有苟且私情,妾身手中铁证如山,望王爷明察!”

我只觉全身血脉直冲头顶,后背却幽幽的凉。这一刻,比任何时候都艰难,比千万年更漫长。萧綦终于冷冷开口,漠然无动于衷,“攀诬皇室,扰乱灵堂,拖出去杖毙。”

他离去之际,默然凝望我许久,眼底终究流露出深深无奈与沉重——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,子澹的书信虽然未经拆开便已焚烧在火烛之上,但终究在他心里投下阴霾,纵然再旷达的男子,也无法容忍妻子心中有他人的半分影子。

他这样强壮的人,竟是病了……

我急急地去看他,他忽地笑了,声音沙哑,没有半分暖意,“这么快得了消息?”

“太医说你病了……”

“不是为了子澹吗?我以为只有子澹之事才能引你匆忙赶来?”他语声淡漠。“今日刚刚传回的消息,贤王子澹阵前纵敌,令子律逃脱,自身反为叛军暗箭所伤。宋怀恩冒险出阵将他救回,子律被胡光烈当场斩杀之后,他在营中拒不受医,绝食求死。”

他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拥住,僵冷的身子一分分软了下来,良久才叹息道,“阿妩,我很累了。或许有一天,我也会伤会死,那时候,你会不会也这般回护于我?”他抬起我的脸,深深叹息,不掩眼中失望之色。

子律的死亡,终结了这场战争,却没有终结更多的杀戮。南方宗室一败涂地,狼烟过处,流血千里。

在突厥方面,贺兰箴在天朝十万大军的支持下继位,大开杀戒,突厥王尸首被曝晒城头三日,不得殓葬。

风雨长路上半部完结

 

2008/06/19 at 13:03 留下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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